传奇战歌

她并不惧怕

"没事."
"那你---待会不要跟我太紧了,我怕河那边的人看见了----"
"我知道,我只远远地随着,看你进了校门就走----"他从挂包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她,"小心,里面夹着一封信,我怕没机遇跟你说话,就写下来了----"w
她接过书,拿出夹着的信,塞进衣袋放好.
一回到家,妹妹就抱怨说:"姐,你跑哪里去了?妈妈到处找你,从魏红她们家回来的时候,踩到阴沟里去了----"
静秋见妈妈的腿擦破了一大块,涂了些红药水,红红的一大片,很吓人.妈妈小声问:"你---这么晚,跑哪里去了?"
"去----钟萍那里----"
妹妹说:"妈叫我到钟萍那里找过了,钟萍说你基本没去她那里."
静秋有点赌气:"你们这么到处找干什么?我一个朋友从西村坪来看我,我出去一下,你们搞得这么调兵遣将,别人还以为我----"
妈妈说:"我没有兴师动众,钟诚跑来叫你的时候,我听见了.后来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,就叫你妹妹去他家看一下---.在魏玲家我只说是找她们借东西的----,妈妈没有这么傻,不会对人说自己的女儿这么晚还没回来的."妈妈叹口气说,"但你也太勇敢了,出去也不跟我说一声,也不告诉我你几点回来.现在外面乱得很,你一个女孩子,如果碰到坏人了----,这辈子就完了."
静秋低着头不吭声,知道今天犯大过错了,幸好妈妈只是擦伤了腿,如果出了大事,她真的要懊悔死了.
妈妈问:"你那个---西村坪的朋友是----男的还是女的?"
"女的---"
"你们两个女孩子这么晚跑哪里去了?"
"就在河边站了会----"
妹妹说:"我跟妈妈去过河边了,你不在那里----"
静秋不敢说话了.
妈妈叹口吻说:"我一直感到你是个很聪慧很懂事的孩子----,你怎么会做这么笨拙的事呢?有些男的,最爱打你们这种小丫头的主张了,几句好听的话,一两件花衣服就能----哄得手.你要是被这样的人骗了,你毕生就完了.你当初还在读书,如果跟什么坏人混在一起,学校开革你,你这辈子怎么做人----"妈妈见静秋低着头不说话,就问她,"是那个长林吗?"
"不是."
"那是谁?"
"是个---勘探队的人,我跟他没什么,他---今天到这里出差,他---说他有些粮票用不了,就叫我拿来用."静秋说着,就把粮票拿出来,将功赎罪.
妈妈一看那些粮票,更活力了:"这是男人习用的手法,用小恩小惠笼络你,让你吃了他的嘴软,拿了他的手软---"
"他不是这样的人,他只是想---帮我---"埃
"他不是这样的人?那他明知你还是个学生,为什么还要把你叫出去,玩到深夜才回来?他要是真的是想帮你,不会光明磊落地上我们家来?搞得这么鬼头鬼脑的,哪个好人会这样做?"妈妈伤心肠叹气,"成天就是怕你受骗,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,跟你说了多少回,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?"
妈妈对妹妹说:"你到前面去一下,我跟你姐姐说几句话."妹妹到前面去了,妈妈小声问,"他----对你做过什么没有?"
"做什么?"
妈妈犹豫了一会:"他----抱过你没有?亲过你没有?他---"
静秋很心慌,完了,抱过亲过肯定是很坏的事,不然妈妈怎么担心这个?她的心砰砰乱跳,硬着头皮扯谎说:"没有."
妈妈如释重负,交代说:"没有就好,以后再不要跟他交往了,他确定不是个好人,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引诱还在读书的女孩.如果他再来纠缠你,你告诉我,我写信告到他们勘察队去."
那天晚上,静秋很久都睡不着,她不知道老三回去的时候,渡口封渡了没有.如果封渡了,他就过不了河了.
她住的这个地方,叫江心岛,四面都是水,一条大江从上游流来,到了江心岛西端,就分成两股,一股很宽很大的,从岛的南面流过,当地人叫做"大河".另一股小点的,从岛的北面流过,当地人叫它"小河",就是学校门前那条河.
这两股水在江心岛东端汇合,又还原为一条大江,向东流去.一到夏天,四周的水都涨上来,可以涨得跟地面平齐,但从来没有淹过江心岛.听白叟们说江心岛是驮在一只大乌龟背上的,所以永远不会被吞没.
大河的对岸是江南,但却不是诗里面夸奖的那个江南,而是比较贫困的农村.小河的对岸是K市市区,江心岛属于K市,算是市郊,隔河渡水的,不慷慨便.岛上有几个工厂,有一个农业社的蔬菜队,有几个中小学,有些餐馆菜场什么的,但没有旅馆.
静秋担心老三今晚过不了小河,只能呆在江心岛上,就会露宿街头.这么冷的天,他会不会冻死?就算他过了河,也不见得能住上旅馆,听说住旅馆要有出差证明才行,不知道他有没有证明.
她满头脑都是老三紧裹大衣,缩着脖子,在街上流落的画面,后来还变成老三坐在那个亭子里过夜,冻成了冰棍,第二天早上才被几个扫马路的人发现的画面.如果不是怕把妈妈急病了,她现在就要跑出去看看老三到底过了河没有,到底找到旅馆没有.
她想如果他今晚冻死了,那他就是为她死的了,她必定要追随他去.想到死,她并不惧怕,由于那样一来,他们俩就永远在一起了,她再也不用担心他出尔反尔了,再也不必担忧他爱上别人了,他就永远都是爱她的了.
如果然是那样,她要叫人把他俩埋在那棵山楂树下.不过埋在那树下好像不太可能,因为他俩不是抗日豪杰,不是为国民好处而死的,只是一男一女为了相会,一个冻死,一个自残.按毛主席的说法,他们的死是轻于鸿毛,而不是重于泰山的,怎么够资历埋在那棵树下呢?那些埋在树下的抗日好汉肯定要有意见了.
问题是她还有妈妈和妹妹要照料,如果她死了,她们怎么办?那只好先把妹妹养大了,把妈妈安置好了,再去死.但她肯定会跟他去的,因为他是为她死的.
静秋在外间床上辗转反侧,她闻声妈妈在里间床上辗转反侧.她知道她妈妈一定在为今天的事焦急.她信任她妈妈不会擅自跑到老三队上去告他,她妈妈没有这么傻,这么黑心,因为这完全是损人而不利己的事,这样一来,不光害苦了老三,也把她贴进去了.但她能够设想得到,从今当前,她妈妈就要更加为她费心了,几分钟不见她就会认为她又跑去会那个"坏男人"了.
她想告诉妈妈,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心,他这半年不会来了的,他已经说了,1.85天威狂雷,他要等到我毕业了才会来找我.说不定到了那一天,他早就把我忘却了.他有的是女孩喜欢,他嘴巴又这么甜,我都被他哄成这样,如果他要哄别的女孩,那还不是轻而易举?
她忍不住又把今晚的情景回忆了很多遍,而且总是缭绕着他抱她亲她这两个核心,不知道是怎么回事.到底是她这个人思惟很不健康,还是因为她妈妈对这两件事谈虎色变?这两件事把她妈妈都吓成那样,一定是十恶不赦了,而她恰好都做了,怎么办呢?
到底被他抱了亲了会有什么害处?她有点想不明白.上次他也抱了她,亲了她,卖大连屋子的流程,好像没怎么样呀.但如果没害处,那她妈妈为什么又那么怕呢?她妈妈是过来人,莫非还不知道什么恐怖什么不可怕吗?
老三今晚好像有点冲动,他那算不算"兽性大发"?"兽性"到底是个什么性?兽跟人不同的地方,不就是野兽是会吃人的吗?他又没吃她,只温情脉脉地吻吻她罢了,没觉得有什么跟野兽相通的呀.
一直到了第二天,她才有机会把老三的信拿出来读.那礼拜该她锁教室门,她就等到别人都走了,才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,摸出那封信,拆开了看.老三的信是写得很好的,可以说是温情、热情加蜜意.他写他自己的那些怀念的时候,她看得很激动,很舒畅.但他把她也写进去了,而且他写她的那个笔调,有点分歧她的胃口.
如果他只写他怎么爱她,怎么想她,不把她写得象个同谋,她会很观赏他的信.但他还写了"咱们"怎么怎么样,这就犯了她的禁忌了.她也收到过一些情信,大多数是她同窗写的.不论写信人文字程度高下,她最恶感的就是写信人自作多情地猜想她是对他有意思的.
记得有一个男生,也算作文写得不错的,但那人真叫恬不知耻,每次写信都好像她已经把她的心交给他了一样.她不理他,他说那是她喜欢他的表示,因为她对他的立场不同凡响;如果她跟他说了一句话,那更不得了,他马上就要言过其实地写到信里去,当作她喜欢他的证据.估计你就是对他吐口唾沫,他都会以为那是你喜欢他的证据:为什么她只对我吐,错误别人吐呢?这不是阐明她跟我关联不个别吗?
对那些给她写情信的人,她还是很尊敬很感激的,正常不会让人家下不来台.但对这个厚颜无耻的同学,她真的是烦透了.他不仅写信给她,还对人讲,说他在跟静秋"玩朋友",搞得别人拿他们两个起哄,连她妈妈都有一半相信了,说:"如果你从来没许可过他什么,他怎么会那样说、那样写呢?"
静秋忍气吞声,拿着那个家伙的信跑到他家去告了一状,他才收敛了一些.
她不清楚老三这么聪明的人,为什么看不出她不乐意他把她热忱的一面写在信里呢?她乐意他把她写成一个凉飕飕的人,而他则苦苦地爱她,最后----留神,是一直到了最后,只管她不知道这个最后是什么时候----她才给他一个爱的表现.她认为真正的恋情就是这样的,就是从第一章就开始追,一直追到最后一章女孩才松口.
她原来当时就要把老三的信撕掉扔厕所里去的,但她想到这封信有可能是老三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了,她又不忍毁掉了.她趁妈妈出去家访的机会,把那封信也缝在棉衣里了.
她能感到到她妈妈对她管得比以前紧了,连她去魏红家都要问几遍,好像怕她又跟上次一样,说是去钟萍家,成果却跟一个勘探队的人跑出去了.
她想想就觉得不公正,她哥哥也是很早就有了女朋友,但她妈妈从来没有这样防贼一样防着他哥哥,反而很热情地帮忙招待哥哥的女朋友.每次哥哥的女朋友要来,妈妈都千方百计买点肉,做点好菜接待她,还要提前一天把床上的垫单被单收罗一空,大洗特洗,结果有好几次都累得尿血了.
她妈妈总是说:"我们这种人家,要钱没钱,要权没权,成分又不好,除了一份热情,我们还拿得出什么?"
静秋知道妈妈对哥哥的女朋友是充斥了感谢的,差不多可以说到了感激涕泣的田地,因为哥哥能找到这样一个女朋友,真是不轻易.
静秋的哥哥叫静新,比静秋大两、三岁,女朋友叫王亚民,是静新初中时的同班同学,也是全部年级长得最英俊的,眼睛大大的,鼻子高高的,头发又黑又长,还带点卷,小时候照片常常挂在照相馆做招牌的,象个洋娃娃.
亚民家里条件也不错,妈妈是护士,爸爸是轮胎厂的厂长.高中毕业后,她爸爸就帮她弄了个腿部骨节核的证实,没下农村,进了K市的一家服装厂当工人.亚民可能是信服哥哥小提琴拉得好,很早就跟哥哥好上了.不过刚开始都是背着家长的,所以家里人都不知道.
但有一天,亚民眼睛红红地找到静秋家来了,很缓和地问了声"张老师---,静新在不在?"就不敢谈话了.
妈妈知道静新在哪里,但他关照过,说如果是亚民来找他,就说他出去了.于是妈妈说:"静新到一个朋友家去了,你找他有什么事吗?"
亚民说:"我知道他在家,他现在躲着不见我----因为我告诉他我父母不批准我们的事,怕他招不回来.他听了就说l我们散了吧,以免你难堪,你父母他们也是为你好,我真的不知道我这辈子招不招得回来,别把你延误了.r后来他就躲着不见我了.但那些话是我父母说的,又不是我说的,我从来没有嫌他在农村----"
妈妈的眼圈也红了,说:"他也是为你好----"
亚民当着她们的面就哭起来,说:"我家里人这样对我,他也这样对我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"
静秋的妈妈吓坏了,连忙叫静秋去哥哥住的那间屋子把他叫来.亚民说:"我跟你去找他."
那时正好是寒假期间,妈妈问一个回老家过春节的老师借了间独身老师住房,让回家过春节的哥哥在那里住几天.她哥哥就躲在那间小屋里,不出来见亚民.
静秋把哥哥的门敲开了,看见哥哥跟亚民两个人四目绝对,似乎眼里都噙着泪花一样,她赶快分开了,知道哥哥不会再躲着亚民了.她看得出哥哥实在是很爱好亚民的,这段时光躲着不见亚民,哥哥瘦得很厉害.
那天晚上,亚民跟哥哥一起过来吃晚饭.亚民说:"我无论我爹妈说什么,我就是要跟静新在一起,如果他们再骂我,我就搬到你们家来住,跟静秋睡一张床."
春节期间,亚民差不多每天都过来找静新,两个人在静新住的那个房间玩,亚民经常呆到十一点多了才回去,不知道她在爹妈眼前是怎么交代的.
有一天晚上,快十一点了,突然有几个护校值班的老师来叫妈妈,说你儿子失事了.静秋和妈妈跟着那几个老师跑到办公室一看,发明哥哥被关在一间小办公室里,亚民被关在另一间.
那几个值班的老师把静秋赶到外面去,他们只跟她妈妈谈.静秋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,过了良久,一个值班的老师把才亚民带出来了,说你可以走了.但亚民不肯离开,大声跟那个人争辩:"你们为什么不放他?我们什么也没做,你们不放他,我就不走----"
值班的人说:"你还在这里大声叫?你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l耻辱r二字?我们可以现在就送你到医院去检查,看你嘴巴还硬不硬."
亚民也不逞强:"去就去,不去的不是人.如果检查出来我什么也没做,你警惕你的狗头.我哥哥和弟弟不会放过你,我爸爸也不会放过你的.你们真是多管闲事,欺人太甚."
静秋素来没见过亚民这样强悍,她平时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.
值班的人好像被镇住了,对刚走出来的妈妈说:"张老师,你把她送回她家去吧,我们是看在你的份上,这次不把她怎么样,不然的话,要送联防队去的."
妈妈怕把事闹大了,对静秋说:"你把亚民送回去,我在这里跟他们交涉你哥哥的事."
静秋要送亚民回去,亚民焦虑地说:"你哥还在里面,我回家干什么?我怕他们把你哥交到联防去了,联防的人会打他的---,我违心跟他们上医院去,只要他们放你哥哥----"
静秋就陪亚民等在外面,她着急地问:"到底是怎么回事?"
"这些值班的多管闲事.今晚很冷,我就跟你哥哥两人坐在床上,用被子捂着脚,他们来敲门,我们立刻就开了,结果他们把我们带到办公室来审讯,还说要把我们交到联防大队去."
静秋不知道这事重大到什么地步,她匆忙问:"那---怎么办呢?"
"应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,我们什么都没干,经得起检查.不过幸好我们没关灯,连棉衣都没脱,不然的话----他们把我们送到联防去就麻烦了---,那些人都是不讲理的人,打了你再问话---"
"他们说送到医院去检查,是什么意思?"
亚民迟疑了一下,说:"就是请医生看看我----还是不是---姑外家---.不过我不怕,我跟你哥什么也没做."
静秋有点不明确,亚民自己否认是跟哥哥坐在床上,那不是又"同房"又"上床"了?怎么又说什么也没做呢?是不是因为没关灯没脱棉衣?
后来哥哥也被放回来了,说他们见亚民本人请求去病院检讨,晓得他们没做什么,就放了他,还给他赔礼报歉,怕亚民家里人来找他们算账.那件事产生后,亚民照常每天晚上来玩,值班的仿佛没再去敲他们的门.
妈妈更喜欢亚民了,说从来没想到这么文静的女孩为了救你哥哥出来,会象只母老虎一样发威.
静秋为哥哥愉快,有这么好一个女友人.但她也忍不住想,假如是她跟老三呆在那间小屋里,估量妈妈早就把老三交到联防去了.
因为不知道老三那天晚上毕竟找到住的地方不,静秋始终都在担心老三的死活,恐怕忽然有一天,长芳跑来告知她,说老三冻死了,请你去开追悼会.
她每天都找机会跑到妈妈办公室去翻翻那些报纸,看有没有对于K市冻死了一个人的报导.不过她觉得报纸多半不会报导这事,因为老三是自己冻死的,又不是救人就义的,谁来报导他?
她想跑到西村坪去一趟,看看老三还在不在.但她不敢问妈妈要路费,而且又找不到出去一终日的借口,只好坐在家里干着急.
她想起自己意识一个医生,姓成,在市里最大的一家医院工作,她就跑去找成医生.她问成医生那家医院最近几天有没有收治冻死冻伤的人,成医生说没有.她又问这种气象呆在室外会不会冻死,成医生说如果穿得太少恐怕有可能冻死.静秋想,老三衣着军大衣,应当不会冻死吧?
成医生抚慰她说,现在普通不会冻死人的,如果外面太冷,可以到候车室候船室去,就算被公安局当盲流收审,也不会在外面冻死.静秋听他这样说,放心了一些.
静秋认识这位成医生,是因为成医生的岳母跟静秋的妈妈以前是共事,都在K市八中附小教书,而且两个人都姓张,江心岛上很多家庭一家几代人都是"张老师"的学生.
成医生的岳母已经退休了,但他们就住在学校旁边.成医生的妻子在K大教书,很会拉手风琴,他们夫妻俩经常在家里一拉一唱,引得过路人驻足.
静秋也会拉手风琴,但她完整是自己探索的,没人教过.她最先是学弹风琴,因为她妈妈学校有风琴,她时常去音乐办公室弹.后来因为学生常常出去宣扬毛泽东思维,到良多地方去唱歌舞蹈,没人伴奏不行,又不能把那么重的风琴抬到那些处所去,她就开端学拉手风琴.
学校有个很旧的手风琴,但老师当中没有一个会拉.静秋就叫妈妈把学校的手风琴借回来,她学着拉.风琴、手风琴都是键盘乐器,有很多相通的地方,静秋拉了一段时间,就可以为同学们伴奏了,只是左手的和弦局部还不太熟习.
那时会搞乐器的人不多,女的会拉琴的就更少.静秋经常背着手风琴,跟学校宣传队的人到江心岛各个地方去宣传毛泽东思想,江心岛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她,不一定知道她名字,但只要说"八中那个拉手风琴伴奏的女孩",别人都知道是她.
后来她从江老师家途经的时候,常常听到江老师拉手风琴,佩服得不得了,就叫妈妈带她去拜江老师为师.静秋跟着江老师学琴,很快就跟江老师一家搞熟了.
江老师的爱人成医成长相特别,高鼻凹眼,人称"外国人",在江心岛颇著名气,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看.有的小孩胆子大,常跟在他身后大声喊"外国人",他性格好,只回首笑一笑,招招手走路.
成医生的身世是江心岛人的热点话题,有许多版本.有的说他是美蒋特务,有的说他是苏联间谍;有的说他父亲是美军上将,跟一个中国女人生下了他,解放前夕,那个美军上勉强丢下他们母子俩,跑回美国去了;还有的人说他母亲是***的高官,在苏联学习时跟一个苏联人好上了,生下了他,怕影响自己的前程,就把他送人了.
成医生对自己那幅"本国人"面相的说明是他家有哈萨克血统,但谁也没见过他的哈萨克父亲或者母亲,所以大家宁肯相信他是特务或者是混血私生子.这几个版本传来传去,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每种说法都令人佩服.
静秋比较喜欢"***高官"这个版本,因为在她心目中美国人没有苏联人难看,美国人鼻子太尖,是鹰钩鼻,而鹰钩鼻是狡诈的象征.苏联人的鼻子没有那么尖,所以俊秀、英勇而又老实.她其实也没看见过美国人,连片子好像都没看过,都是外面大字报、宣传画上看来的.但她看到过苏联人----的插图,苏联男的都爱穿那种套头的、衣领下开个小口、扣两三粒口子的衣服,www.gzpa18.com,腰里系个皮带,很风采翩翩.
不知道为什么,静秋总是觉得成医生跟老三长得很像,固然老三的鼻子没有那么高,眼睛没有那么凹,走在外面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踪围观当希罕看,但她就觉得象.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喜欢成医生的外貌才会对老三一见倾心的,还是因为喜欢老三才觉得成医生漂亮的,反正她时常把他们两人一概而论.
静秋问了成医生之后,心想老三或许不会冻死了,但她一直到看见了老三的亲笔信才彻底释怀.
那天,静秋的妈妈给她拿来一封信,说是西村坪的人写来的.她一听,差点晕了,心想老三大略是冻疯了,居然把信写到K市八中附小来了.她跟他会晤的第一天就对他说过,叫他不要往这里写信,因为那时学生是没有什么函件的,如果有,那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.传达室见到是她家的信,不管收信人是谁,总是给她妈妈的.
妈妈没拆她的信,叫她自己拆.那可能是她终生当中收到的第一封从邮局寄来的信,她一眼看见了信封上的寄件人是"张长芳",字迹也象是长芳的,她就当着妈妈的面拆开看了,信写得很简略,只是谈谈最近的学习情形,说家里人都好,请她有空去西村坪玩,然后辈问静秋家里人好,云云.
静秋看出信是老三的笔迹,不禁得在心里笑骂他:"真会装神弄鬼,连我妈妈都敢骗."
她见他没事了,就把缝在棉衣里的那封信拿出来烧掉了,省得放那里鼓鼓囊囊的,她妈妈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里藏了东西.不过她把老三的第一封信留下了,因为那封里面没有说"我们"怎么怎么样.
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,静秋的心境也越来越抵触.她希望日子过快点,她就可以快点见到老三.但她又畏惧毕业,因为毕业了她就要下乡了.下乡之后,她的户口就迁到农村去了,她就不是K市人了,也就不能打零工了.到时候,她跟她哥哥两人都欠队里口粮钱,难道叫她十二、三岁的妹妹去打零工?
那时K市的知青已经不再是下到某个出产队了,而是按家长单位下到群体知青点去.K市文教体系的知青点在Y县的一个老山里面,很苦的地方,办了个林场,根本不指望有收入,知青下到那里只是为了在辽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,都是父母帮他们出口粮钱.说瞎话,父母也不在乎自己的子女在林场能不能赚到钱,只求他们平安全安在林场熬几年,而后招工回城就行了.
文教系统每年都是七月份送新知青下乡,但半年前就在对行将下乡的知青进行上山下乡的教育.每天都听说"一颗红心,两种准备",但静秋一直搞不懂到底是哪两种准备,好像就一种:下乡.教育局组织了几回大会,请已经下乡了的,特殊是在农村扎了根的知青给那些即将下乡的人作讲演,讲他们是怎么跟当地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.有些模范和典范都已经跟当地农夫结婚了,说要"扎根农村干革命".
静秋听他们讲他们的光彩业绩,不知道他们究竟爱不爱他们的农民丈夫或媳妇.但有一点她知道,一旦跟当地农夫结婚了,你就不要想招回城里来了.
魏玲比静秋大多少岁,那时已经下乡了,两个人的妈妈都是附小的老师.魏玲回来休息的时候,老是对静秋讲乡村如许苦,说干活累得巴不得倒地逝世去,生涯很无聊,只渴望着哪天招工回城,就熬出头了.魏玲还唱那些知青的歌给她听:"做了半天工,裤腰带往下松,人家的白米饭煮的个香喷喷,回到我屋里仍是一片黝黑,哎呀我的大哥呀----"
静秋跟魏玲的妹妹魏红一个年级,两个人约好了,下乡之后她们俩就住一个屋,两个人还一起筹备下乡的用品.魏红家经济前提比拟好一些,她爸爸妈妈都是K市八中的老师,双职工,赡养三个小孩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.所以她跟静秋一起预备货色,能成双成对买的东西并未几,大多数东西都是魏红买得起,但静秋买不起.
她们两个独一相通的东西,就是一个枕套.她们买了一点布,自己在上面写了"广阔天地,庸庸碌碌"的字样,就自己照着绣了这几个字,准备下乡用.
正在热气腾腾地准备下乡的时候,突然有一天,长芳跑到K市来看静秋.等到静秋送她坐车回家的时候,两个人才有独自在一起的机会.长芳拿出一封信给静秋,说是老三叫她送来的.静秋等长芳的车开走了,就坐在车站把那封信翻开来看.可能是为了表示对送信人的礼貌,信没有封口,但老三目中无人地诉说他的思念,把静秋看得酡颜心跳,岂非他不怕长芳拆开看?
老三在信里告诉她,说现在上面下了一个文件,职工退休的时候,可以由他们的一名子女顶替他们的职位,叫"顶职".据说这个文件不公然转达,由有关部分自己控制.老三叫她让她妈妈去学校或者教育局打听一下,看她能不能顶她妈妈的职,这样她就不用下农村了.
静秋看了几遍,不相信真有这样的事.她倒不想顶职,但她十分愿望她哥哥可能顶职回城,因为哥哥太可怜了,他初中毕业那会,恰是父母挨整的时候,就没能上高中,一毕业就下农村去了,在那里一呆这么多年,到那个队插队的知青去了几拨又走了几拨了,她哥哥还没招回来.
哥哥在乡下的时候,亚民有时会到静秋家来拿信,因为哥哥不敢把信写到亚民家去,就写到自己家里.每次来,亚民都会跟静秋讲她跟静新的故事,讲他们以前在一个班读书的事,讲静新怎么样请人去她家把她叫出来,讲班上还有一个很美丽的女孩也喜欢静新,只为本人活着,然而静新只喜欢她一个人.
但讲得最多的,就是怎么样才干让静新招回城里来,只有他招回来了,她父母就不会横加阻挡了.静秋天天都在盼望哥哥快点招回来,怕他老呆在乡下会毁了他和亚民的爱情.
现在她看到这个顶职的消息,惊喜万分,立刻跑回家去告诉了妈妈.她没敢说是从老三那里听来的,她只说听同学讲的.
妈妈据说是同学讲的,就不太相信,但妈妈觉得去问问也不是什么坏事,不做这个指望就行了.妈妈找学校的钟书记打听了,钟书记说他还没听说这事呢,不外他下次去教导局开会的时候,会探听一下.钟书记的女儿钟萍已经高中毕业了,但赖在城里没下去,搞得大众很有看法.现在钟书记听说了顶职的事,也很感兴致,很快就把新闻打听到了.
大概是为了感激妈妈告诉了他这个消息,钟书记从教育局一回来就来告诉妈妈,说确实是有这样一个文件,但详细怎么履行要由各个单位自行把握,比方文教单位,怎么个顶职法?你不能说父母能当老师的,他们的小孩也就能当老师吧?
钟书记说:"张老师呀,感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,我现在还不到退休春秋,不过我爱人快到退休年纪了,她身材不大好,可以办病退,我想让她病退了,让我钟萍顶职.我看你也办个病退,让你家静秋留城里吧.女孩子下乡去,总让人不大放心."
妈妈没想到自己平时只敢仰望的钟书记竟然也担心女儿下农村的事,可...

作者:admin 日期:11/12/18 03:30 人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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